宗教、救赎、女权、宿命、恐怖主义、宪法体制⋯⋯看《星际大战》
时间:2020-07-03 出处:N快生活
「星际大战几乎成了全球共通语言。」凯斯.桑思汀在踏入诚品书店时这幺说,因为他看到平台上摆了各种和星际大战有关的杂誌、书籍或商品。二○一五年底,他正在台北进行一连串的演讲,如同在本书中提到,他和台湾的总统、大法官、中研院院士、各家媒体见面时,大家一听到他正在撰写和星际大战有关的书,莫不兴致勃勃地讨论起

宗教、救赎、女权、宿命、恐怖主义、宪法体制⋯⋯看《星际大战》

「星际大战几乎成了全球共通语言。」凯斯.桑思汀在踏入诚品书店时这幺说,因为他看到平台上摆了各种和星际大战有关的杂誌、书籍或商品。二○一五年底,他正在台北进行一连串的演讲,如同在本书中提到,他和台湾的总统、大法官、中研院院士、各家媒体见面时,大家一听到他正在撰写和星际大战有关的书,莫不兴致勃勃地讨论起里头的人物和剧情。但当问到这本书究竟在写什幺,他总是幽默地说:「你看到的时候就会知道了。」现在,答案就在你手中。

这本书的内容可以说包罗万象,其中一个重点是「选择自由」,包括如何欣赏星际大战系列电影。他说,观众可以自己决定要按照上映顺序(从第四部《曙光乍现》开始),或是依照部曲顺序(从首部曲《威胁潜伏》开始),或是大刀砍顺序(删掉评价最差的几部)。但我们真的有选择自由吗?

如果不按照上映顺序来看,星战系列似乎就会分崩离析,失去魅力。如果按照上映顺序来看,我们不也是在创作者写好的剧情当中,走一遍路克的银河历险记(和「自我发现之旅」)?一切都是创作者的设定。当然,我们也可以选择完全不看星际大战,也不看这本书。如同桑思汀所说,这个世界上大致上有三类人:喜欢星际大战、不喜欢星际大战、不喜欢也不讨厌星际大战。(其实,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这样分类吧?喜欢香菜、不喜欢香菜,不喜欢也不讨厌香菜。)如果你不喜欢星际大战,可能在第一章就会卡住。但是,这时候不要忘了,你有选择自由,你可以从任何一章开始,组织你自己的《原力思辨》。

如果由我来决定从哪一章开始,大概不会选择第一章〈乔治卢卡斯的旅程〉,虽然那一章有许多关于星战的趣闻轶事;也不会选择第八章〈宪法新部曲〉,虽然那一章是很好的宪法入门教材,而且全世界大概只有桑斯汀可以从星际大战谈到宪法解释理论。我的选择是:第五章〈父与子〉。

桑思汀和甫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奬的理查.塞勒曾经写过一篇广为讨论的学术论文,题目叫做〈自由放任的家父长主义不是矛盾词〉(Libertarian Paternalism is not an Oxymoron)。这篇论文的内容后来成为畅销书《推力》的重要基础。家父长主义,一般来说,就是允许全面的管制,限制人们自主的选择,要人们按照政府的规划去作选择。它的对立面就是自由放任,政府基本上不做任何限制,一切交由市场决定,市场就是由个体的选择来构成,受供需法则的支配。

在〈父与子〉这一章,桑思汀提到「无论儿子或女儿,都觉得父亲既像绝地那一方,也像西斯那一方──好脾气的欧比王,好吓人的达斯维达。」政府也一样,有些人孺慕大有为政府,但不要忘了政府也有黑暗面。星际大战的创作者卢卡斯在年轻时有严重的父子冲突。他断然拒绝父亲的要求,不愿意接手家里的文具店,父亲因而憎恨他所选择的电影工作。大凡人类长大的过程,就是不断地挣脱父母的控制。如果不能挣脱,就不会拥有真正的自由,无法成就自己独立的人格。卢卡斯当年如果真的接手父业,就不会有旷世巨作《星际大战》。

可是即便有朝一日,我们真的挣脱了家庭,进入了社会,不用理会父母长辈的唠叨,偶然搭电梯时,照见镜子中的自己,或许会惊觉:「我变得和我爸(或是我妈)好像」。原来,在成长的过程中,家人的影响已经深深地烙印在我们的思考和行为当中,即便我们可以不再理会那些唠叨,但似乎也长成那样的人了。其实,就算我们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出于「自由意志」,背后可能有更根深蒂固的价值观,不是与生俱来,而是经由后天慢慢浸润、培养出来的。如果是这样,那幺人类真的能有自由意志吗?儿子真的能挣脱父亲的控制吗?人民真的能摆脱政府的控管吗?

桑思汀在〈选择的自由〉这一章,介绍了美国哲学家哈利.法兰克福(Harry Frankfurt)对「意志自由」的界定。对法兰克福而言,我想抽烟就可以抽烟,并非意志自由,仅是行动自由。真正的意志自由指的是「我希望自己有什幺样的欲望」(第二阶的欲求),而这样的希望可以透过「有效欲望」而成真。例如,虽然我想抽烟就可以抽烟,但我希望自己可以产生戒烟的念头,而当我真的产生这个欲望,且付诸实现(「有效欲望」),这时候才能说我拥有真正的意志自由──我可以控制自己想要产生什幺样的欲望。对法兰克福而言,想要做什幺就做什幺,只是任性、不负责任的行为,可以控制自己的欲望产生与否,才是真正的意志自由(听起来很有原力)。

尤达大师曾经说过一句话:「恐惧导致愤怒,愤怒导致憎恨,憎恨导致痛苦。」透过前面对于「自由意志」的诠释,可以理解为:只有当我们可以控制自己不产生恐惧的欲望,不产生憎恨的欲望,才能够从痛苦当中被释放出来。意志自由并不是我想恨谁就恨谁,而是我可以控制自己不起恨意。

在桑思汀穿针引线的说明下,我们可以明了,当路克在极度愤怒下用光剑砍断达斯维达的右掌,却又拒绝银河皇帝怂恿进一步杀死达斯维达时,他达到了绝地武士的颠峰,可以自由控制自己想要什幺样的欲望。而当他穿透了欲望之门,就终于能看见他的父亲──黑色头盔底下的安纳金天行者。同时,达斯维达也还原了本来面目,因为他终于反抗了银河皇帝,在银河皇帝要对路克痛下毒手之际,起而将他活活摔死,救了儿子。桑思汀说,「安纳金终究是从对失去的恐惧里得到救赎,从爱里得到救赎,而不是靠放下──当他作出这个带来救赎的选择,他仍是当年的安纳金,当年因这性格而坠入黑暗面的安纳金。」

「我是你的父亲」这句经典台词,引领了路克和安纳金发挥自由意志,让他们都从痛苦当中获得救赎。这神来一笔,并非卢卡斯在创作之初就想好的。桑思汀说,如果卢卡斯当初让达斯维达对路克说:「我是你的猫咪」,观众应该就翻桌了。「我是你的父亲」,让整个剧情进入最高潮,因为这句话不但符合前后脉络、更对剧中种种疑问提出最好的解释。桑思汀採取法哲学家德沃金的看法,认为宪法解释也一样。大法官在解释宪法时,不能忽然来个「我是你的猫咪」,横空出世。要承认同性婚姻属于宪法保障的自主权,大法官就必须先说明这是符合长久以来联邦最高法院对于美国宪法的解释,进而作出最好的价值论证。大法官虽然需要以宪法规範为基础,但在进行价值论证时,并非完全没有自由意志。

因为有自由意志,所以选择才有意义。在千变万化的世间,人可以发挥自己的意志作出选择,而这些选择又将让世间产生更多的变化。路克如此,安纳金如此,大法官如此,你也如此。透过星际大战,桑思汀希望我们相信,只要人民「可以选择不做决定」(to choose not to choose),可以控制第二阶的欲求层次,就拥有了选择自由,不会被政府剥夺,不会只剩下家父长主义。

虽然以星际大战为名,但本书探讨的内容异常广泛,桑思汀甚至在相关片段介绍了许多社会科学的最新研究,像是《钓愚》里的操弄人心实验、泰特洛克的「超级预测」实验,或是有关阿拉伯之春革命的起源。不过,本书主轴仍是桑思汀最关心的人类行为,他透过星际大战的故事来描绘人的有限理性和选择的困难。他说,「人类倾向于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不信自己不相信的」。如果你不喜欢星际大战,或许你就不会相信桑思汀在这本书中的分析。但如此一来,你也就被他说中了。或许,原力,就在这本书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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